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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时苏州即有报恩寺,李华《故左溪大师(玄朗)碑:“弟子衢州龙丘九嵓寺僧道宾,越州法华寺僧法源、僧神邕,本州灵隐寺僧玄静、栖嵓寺僧法开,苏州报恩寺僧道尊,皆菩萨僧,开左溪之秘藏¹⁴。”苏轼《舍铜龟子文》:“苏州报恩寺重造古塔,诸公皆舍所藏舍利。予无舍利可舍,独舍盛舍利者,敬爲四恩三有舍之。故人王颐爲武功宰,长安有脩古塔者,发旧葬,得之以遗予,予以藏私印。成坏者有形之所不免,而以藏舍利则可以久存,藏私印或以速坏。贵舍利而贱私印,乐久存而悲速坏,物岂有是哉。予其并舍之¹⁵”。
南宋重修的报恩寺塔今仍存世,俗称北寺塔,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在绍定《平江图》中,北端的报恩寺是平江府城中规模最大的寺院,隔城内第一横河是另一座古剎能仁寺,府城西北方向尚有普贤院、雍熙寺、朱明寺、景德寺、龙兴寺、永定寺;城之东北,有北禅寺、北观音院、宝光寺、灵鹫寺、祥符寺、传法寺、妙严寺、广化寺、天宫寺、宁国寺、宝积寺、资寿寺、仁王寺、光孝寺;城之西南,有马禅寺、资福东院、开元寺、瑞光寺;城之东南,有东禅寺、定慧寺、万岁院、报恩院、竹堂寺、妙湛寺、圆通庵、积庆院、普照院、觉报寺、重升院。
由上引文献,可证沈倬题记的真实性无可置疑,虽然绍定《平江图》晚于绍兴二十四年七十馀年,其所描绘的府城格局、寺庙分布尚可参考。沈氏居住在宋平江府府城利娃乡,地处府城东南,附近即有众多佛寺,包括至今北宋双塔犹存的万岁院及其西定慧寺。追荐亡妻的佛寺是居家近旁佛寺,还是府城中他处佛寺,乃至最大的报恩寺,有待进一步考证。沈倬所抄仅首卷,其人生平暂无考。由此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假设:此七册《妙法莲华经》产生于南宋初的平江府,是当时多位士人为平江府的一座寺院抄写供养的。(卷第七题记者魏铸亦为苏州人,详见下文)
此本卷第一整册五十六开671行,书体为楷书。书写一丝不苟,由始至末,通篇风格统一,可知其擅长书写。其书出自北宋蔡襄,书写沉着老道,笔画圆润,深得精髓。本册写经与蔡襄三十三岁所书《海隅帖》(图十)加以对比,可知一二。
卷第六卷末题记:
大宋绍兴二十五年乙亥四月望日,弟子虞允文敬写。(图十一)
虞允文为南宋著名人物,绍兴二十四年进士。绍兴十年虞允文丁母忧,念父之鳏且疾,七年不离左右。绍兴十七年父卒,以父任入官,曾为名山县令¹⁶。绍兴二十四年三月,与张孝祥同榜中进士¹⁷。时秦桧当国,蜀士多屏弃,未得重用。至绍兴二十五年十一月秦桧死,方得中书舍人赵达举荐,召对上殿,除秘书丞,累迁礼部郎官。此题记书于绍兴二十五年四月十五日,正是及第后未得重用之时。杭州六和塔有《四十二章经》刻石,书写者有沈该、汤思退、虞允文等42人,书于绍兴二十二年至二十九年之间¹⁸,亦可证虞允文在中进士前后甚热衷于做佛教功德。
虞允文所抄“随喜功德”与“法师功德”分别对应第十八品和第十九品,二者核心区别在于:随喜功德侧重“闻法生信”的初心善根,法师功德侧重“受持修行”的六根清净果报。
此年虞允文正值中年,全篇六十六开676行,书风为颜体楷书。结构端正,横平竖直,书写规范,自然熟练。字形略扁,呈横向伸展。书经完成,尚写下“一万三百二十九字”,足以证明虞允文当时抄写之认真。
此本题记、抄经正文书法风格与今存虞允文所书六和塔《四十二章经》之数行石刻(图十二)及传世虞允文晚年手札相比较,书写习惯保持一致,如字形结构上皆呈方形略扁,笔画平正,横画横向舒展。特别是经文里“辶”部,第一个转折起笔,进行比较,书写方法完全一样(图十三)。作为一名书写者,有些个人细微的书写习惯贯穿一生,连他自己也未曾关注,故可作为判断书写者手段之一。在用笔上,写经则多了些许绞转用笔,考虑到虞允文其时正处于被秦桧打压之中,而《四十二章经》和手札则处于春风得意之时,在两个比较极端的特定环境下抄写经文,书写者的心情不同,自然显现于笔端,此应该是其风格出现差异之原因所在。另有《凤墅续帖》卷四所刊虞允文两件札子,(图十四)笔法则介于两者之间。其中一札言“邓州城事”,应即虞允文隆兴元年(1163)所奏《论唐邓不可弃疏》,时间亦不远,故可以资比对。
对于虞允文书法,徐利明先生如是评价:“虞允文的书法艺术风格以钟繇为基本,其书的横向取势、扁平构架、点画用笔多含隶意,尤近于《荐季直表》”。¹⁹曹宝麟先生评价“他得益于颜真卿,而又受李建中的影响,没有李氏的险,却有颜氏的拙。”²⁰本册写经的出现,则充分证明了虞允文对颜体书法研习之深,也展示了虞允文书法风格的丰富性。
第七卷卷末题记:
绍兴二十一年,岁在辛未,闰四月望日,弟子魏铸敬书。完。
据元陆友仁《吴中旧事》:魏铸,绍兴间人,善书,学虞世南《孔庙记》,《太和宫碑》是其原迹²¹。按《吴中旧事》所记多有出处,此条未注,其下条“麋师旦,字周卿,吴人”云云,下注《夷坚志》,则魏铸条或亦原出洪迈《夷坚志》。
据此册所见,魏铸小楷书风古朴,字形稍扁,明显出自虞世南,隐约可见少许褚遂良书风,然厚实过之,尚有魏晋遗风。此册书风与文献所述吻合,实为宋人书法之佳作。
其余四册,题记和落款皆已散佚,不知书者为何人,但其书写水平均不俗。第二册、第三册书写者,笔画工整,结构端正。从此可略窥印刷宋体之源。第四册书写典型师法北宋黄庭坚楷书,风格骏健、舒放,结构沉稳,技法纯熟,以此书风抄录经卷则极具禅意气韵。第五册书写者,书风近颜体《小字麻姑》。
可见此本七册,均非一人所书,书法水平或略有高下,然无疑均属佳作,十分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