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邦瀚斯国际拍卖行总征集处
清乾隆嘉庆帝御题 道光帝御赐阮元“西山瑞雪”双面云石屏
D:81.5cm
估价:RMB 4,500,000-5,500,000
云石屏正面:
上中钤白文印:乾隆御览之宝
楷书:西山瑞雪。嘉庆二年正月御题。钤朱文印:嘉庆宸翰。
朱珪题诗
用《唐臣苏颋人日清晖阁宴群臣遇雪应制》诗韵:
霜叶西山染,琼瑶密霰过。
岳灵钟石画,瑞气溢银河。
六出丰年兆,重华宸悦多。
儆臣方珥笔,飏拜习赓歌。
臣朱珪奉勅题。
阮元和诗
道光十六年正月十六日恩赐文石,纪恩诗用石上朱文正诗原韵:
恩赐先皇宠(嘉庆年拜漕运总督之命,蒙赐文石一座),匆匆卅年过。
羹惭和传鼎(上年蒙补授体仁阁大学士),可已洗天河(云南已于去岁奏撤凯旋)。
鼇戴三山重,花飞六出多(时方得雪)。
中书徒伴宸,偃武献饶歌(时奉管兵部)。
臣阮元恭纪。钤白文印:伯元。
云石屏背面:
隶书:瑞雪兆丰
題铭:嘉庆六年抚浙江时,十二朔,入天竺山祈雪,即日得雪。奏奉谕旨,云:卿在浙,宣力治民,公正勤慎,允宜仰叨,大士降此瑞雪兆丰也。钦此。阅十年,补漕督,请训,蒙赐文石。又三十年,蒙今上以“西山瑞雪图”文石赐臣,皆异数也。予告归里,自分桑榆,晚景未必再效驰驱。因忆浙江得雪事,若为先兆故。隶书谕旨中“瑞雪兆丰”四字于石。庋藏家庙,以示后人,俾永不忘。臣阮元谨志。楷书。
钤朱文印:阮元。钤白文印:仪征臣阮元恭藏赐石。
阮元题诗:
四十年前事,匆匆岁月过。
臣心惭铁石,帝泽沛江河。
梦醒南天久,神驰北阙多。
苍山仙子画,助我发高歌。叠前韵再题。
钤白文印:阮氏。
三朝宸翰 一石宠恩
——道光御赐阮元“西山瑞雪图”石屏考
文/草庵生
引言
清代名臣阮元(1764—1849)历仕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,官至体仁阁大学士,平生博学多能,于经史、金石、舆地、校勘、训诂、诗词诸领域皆有精深造诣,被尊为“一代文宗”。其雅好大理石屏,在总制云贵期间,亲至点苍山考察,为天然石画之诗情画意所折服,“大量收购、制作、品题云石画屏”,并以品题大理石屏之法流传后世,“历史上对于大理石的诗情画意发掘最深、题识最多、藏品最富、名气最大的一位”。阮元先后两次蒙赐文石:嘉庆年间御赐文石一座,道光十六年(1836年)正月十六日,道光帝又赐西山瑞雪图石屏,阮元铭“瑞雪兆丰”四字于石屏一面,以纪殊恩。此石屏为阮元家庙庋藏之物,石屏上的铭文、诗作与题跋,为考证这段君臣之间的金石佳话,提供了极为珍貴的一手文献。
从铭文可知,此石屏作圆形,一面刻“瑞雪兆丰”四字隶书,以及阮元撰写的长篇题记,记叙身世际遇;另一面刻“西山瑞雪”四字,并钤有“乾隆御览之宝”“嘉庆宸翰”等印。石屏背面刻阮元、朱珪的唱和诗作。钤印“仪征臣阮元恭藏赐石”,说明阮元以此石屏为传家之宝,敬藏于家庙。
此石屏之珍贵,在于一方石屏之上,汇集了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代皇帝的印记:石屏正面钤“乾隆御览之宝”,嘉庆帝御题“西山瑞雪”四字并钤“嘉庆宸翰”,道光帝则于道光十六年正月十六日作为恩赐。一石而集三朝御笔,实为罕见。
阮元对大理石屏的推崇达到了痴迷的程度,其所著《石画记》五卷,是赏石谱录史上的辉煌典籍。他“仿效书画品题方式的大理石屏题款,为后世所效仿”,影响甚巨。此石屏正是这一风雅的典型代表——一石之上,天然画纹与君臣唱和、帝王御笔、文人情趣完美结合,既是对传统文人“石画”鉴赏方式的前承,也是清代宫廷赏赐风尚与士大夫金石收藏传统相融合的后继。
两次御赐文石的纪年考辨
阮元先后两次获赐文石,石屏铭文对此有清晰的叙述:
“嘉庆六年抚浙江时,十二朔,入天竺山祈雪,即日得雪。奏奉谕旨……阅十年,补漕督,请训,蒙赐文石。又三十年,蒙今上以‘西山瑞雪图’文石赐臣,皆异数也。”
阮元所述可见三次关键时间节点:
嘉庆六年(1801年)——祈雪瑞应。铭文称阮元“嘉庆六年抚浙江时”,据史载,阮元嘉庆四年至十年(1799—1805年)任职浙江巡抚。是年十二月,阮元入天竺山为民祈雪,得雪即奏,嘉庆帝传谕嘉许云:“卿在浙,宣力治民,公正勤慎,允宜仰叨大士,降此瑞雪兆丰也。”此“瑞雪兆丰”四字,正是日后石屏铭文之根本。
嘉庆十六年(1811年)——补漕督,蒙赐文石。从嘉庆六年至十六年适为“阅十年”。据《阮元年谱》,嘉庆十六年阮元补授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,而“补漕督”一职(漕运总督)亦在这一时期,故“请训”之际蒙嘉庆帝赐文石一座。阮元纪恩诗中有“恩赐先皇宠(嘉庆年拜漕运总督之命,蒙赐文石一座),匆匆卅年过”之句,可为确证。
道光十六年(1836年)——获赐“西山瑞雪图”石屏。铭文称“又三十年”,自嘉庆十一年至道光十六年恰好三十年。道光十六年正月十六日,道光帝以“西山瑞雪图”文石赐阮元,阮元时年七十三岁。除赐阮元文石外,还赐玉甆、蟒袍等。据《雷塘庵主弟子记》卷七载:“道光十六年丙申正月十六日,派廷臣宴,并赐玉甆、蟒袍等物。”此年二月,阮元奉命充经筵讲官,正是朝廷重用之际。
“西山瑞雪”的典故与书画渊源
“西山瑞雪”题材,在清代宫廷和文人雅士之间颇有渊源。
值得注意的是,乾隆五十八年(1793年)正月,阮元尚在詹事府詹事任上时,曾在一次皇帝举办的茶宴中获御赐明代杜琼《溪山瑞雪图》,上有乾隆题诗:“雪景溪山写杜琼,玉为世界不孤名。老翁驴背循溪路,输与凭窗望者情”。此事是阮元终身“茶隐”的缘起——阮元领悟乾隆帝的苦心,从此以后每年生日不再举办酒宴,独往幽僻处煮泉读碑,谓之“茶隐”。
三十余年后,道光帝再度以“西山瑞雪图”石屏赐阮元。瑞雪题材由画及石,由乾隆及道光,既是帝王对一位三代重臣的深厚眷顾,亦可见“瑞雪”象征的丰年寓意与君臣之间的相知相赏一脉相承。
各方题跋的诗文交流与人物关系
石屏背面存朱珪与阮元的唱和诗,展现了清代文人以石为媒、以诗会友的雅集传统:
朱珪题诗。朱珪(1731—1807),字石君,号南厓,嘉庆帝的老师,谥文正。其诗用唐代苏颋《奉和圣制人日清晖阁宴群臣遇雪应制》原韵,诗中“岳灵钟石画,瑞气溢银河”以石屏天然画纹为咏,精妙贴切;“六出丰年兆,重华宸悦多”暗扣“瑞雪兆丰”之意,以舜帝“重华”之典暗喻君王圣明。朱珪与阮元既是门生与座主的关系,又是诗文往还的挚友——阮元曾为其师朱珪刻《知足斋集》,可见两代人之间的深厚情谊。
朱珪诗末“儆臣方珥笔,飏拜习赓歌”,既敬奉君王又与同门赓歌和诗,情味深长。他在嘉庆帝登基前便深受信任,其诗风稳健、温厚中正,恰与石屏所承载的君臣恩谊相映成趣。
阮元两次纪恩诗。石屏背面刻阮元两首诗作。
第一首为早年所作:
四十年前事,匆匆岁月过。
臣心惭铁石,帝泽沛江河。
梦醒南天久,神驰北阙多。
苍山仙子画,助我发高歌。
“四十年前事”,当追溯至乾隆末年阮元仕途的起步(乾隆五十四年、1789年中进士,至今约四十七年)或嘉庆六年的祈雪瑞应(距今三十五年,取整约四十年)。“臣心惭铁石”以“铁石”自喻忠贞,然惭愧己才不足报君恩;“帝泽沛江河”则言君恩浩荡。全诗情辞恳切,感恩戴德中不失文人襟抱与分寸感。“苍山仙子画”借云南大理石画譬喻赐石,亦是借咏物以感慨平生宦海浮沉。
第二首纪恩诗作于道光十六年:
恩赐先皇宠(嘉庆年拜漕运总督之命,蒙赐文石一座),匆匆卅年过。
羹惭和传鼎(上年蒙补授体仁阁大学士),可已洗天河(云南已于去岁奏撤凯旋)。
鼇戴三山重,花飞六出多(时方得雪)。
中书徒伴宸,偃武献饶歌(时奉管兵部)。
此诗次韵朱珪诗,以小字自注形式夹入诸多时事信息,极富考证价值。首句自注指明嘉庆年间蒙赐文石之旧事,起句便有抚今追昔、三十年如梦的深沉感慨。颔联自注透露两个关键信息:一是“上年蒙补授体仁阁大学士”,道光十五年(1835年)三月阮元始补体仁阁大学士;二是“云南已于去岁奏撤凯旋”,表明道光十五年正是阮元在云贵总督任上平定边患、奏凯回朝的时间节点。颈联“鼇戴三山重”以巨鼇背负三山之典喻自己身膺大学士之重任,“花飞六出多”自注“时方得雪”,将雪景的祥瑞征兆与诗中所咏天然大理石上的六出雪花意象叠映,既关合石屏画意,又切合当时的节候瑞应。尾联自注“时奉管兵部”,结合道光十六年阮元充经筵讲官和兼任管兵部的履历,揭示他晚年仍在内阁中枢参与军国大政的实况。
“瑞雪兆丰”的内涵与君臣互动
阮元之所以将隶书“瑞雪兆丰”四字铭于石屏,源于其嘉庆六年祈雪获瑞的个人经历,更源于这段因雪而起的君臣情感交流。铭文将嘉庆帝当年的谕旨中语“瑞雪兆丰”四字隶书于石屏,并作题记详细记载此事:
“因忆浙江得雪事,若为先兆故。隶书谕旨中‘瑞雪兆丰’四字于石。庋藏家庙,以示后人,俾永不忘。”
此番因雪事而祈愿、因石画而寄情的行文,既彰显阮元在浙江抚民祈雪的勤政爱民,也道出一位三朝元老对君恩深重的感戴之情。尤为可贵的是,此段铭文不仅见于石屏,亦保留了阮元亲笔楷书的原款,是考见其楷书面貌与铭石风格的重要实物资料。
对普通百姓来说,“瑞雪兆丰”四字寄予了来年麦熟、禾谷丰收的生活愿景。对阮元而言,这四字更深地蕴含了嘉庆帝对自己恪尽封疆之责的嘉勉、道光帝赓续父亲遗志继续施恩的重托,以及跨越三十年雪事因缘的神妙印证。石屏藏于家庙,既示后代勿忘先帝知遇之恩,也是将君臣相得的祥瑞之兆永志留念。
道光帝御赐阮元西山瑞雪图石屏,既是一件天然大理石画珍品,也是一件承载了三代帝王恩宠与文人雅趣的综合性文物。其圆屏形制、精美的钤印布局、石上铭记的隶楷诗书、朱珪阮元师徒二人的酬唱诗卷,共同构建了一幅以“瑞雪兆丰”为核心的清代宫廷与文人交游的美好画卷。这方石屏见证了清代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交替中君臣关系的演变、宫廷赏赐文化与士大夫个人收藏文化的融合,以及阮元这位“极三朝之宠遇,为一代之完人”的特殊际遇,无论从金石赏鉴、文学考据还是历史研究的角度而言,皆具有独特而重要的价值。
“瑞雪兆丰”——这四个字刻在百年石屏之上,也刻在嘉庆帝对封疆大吏的嘉勉、道光帝延续先帝恩谊的深情、阮元祈雪得雪的亲身经历之中。四个字承载的天地物候、天官徽意、君臣深情、文人卓识,或许正如朱珪诗中所言:
“七日祥图启,千春御赏多。”
一方石屏、四字瑞兆,值得千载赏观、万世铭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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