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中信国际拍卖行总征集处
苍山石画谁品题
—阮元、伊里布、汪昱藏大理石屏事略考
文/草庵生
大理石屏,古有“云石”“滇石”“文石”诸称,产自云南点苍山。其天然纹理幻化云山烟水、花鸟人物,明清以来渐成案头清供之重器,更因画意与文心相契而独成一类。清代藏家之中,阮元、伊里布、汪昱三家最可注意。或开宗立派,定品鉴之格局;或同气相求,助风气之流布;或承绪遗规,留天工于后世。今就三家藏石事迹,分作考述,以窥一时鉴藏之脉络。
阮元:石画之学的开创与品题范式的建立
阮元(1764—1849),字伯元,号芸台,江苏仪征人,清中叶名臣、朴学大师。道光六年(1826),迁云贵总督,遂得亲履点苍,遍览云石,为天然画意所折服。阮氏之于大理石屏,厥功至伟者二:一曰立“石画”之名,一曰创“品题”之法。
近代藏石家张轮远《万石斋大理石谱》尝言:“(阮元)认大理石为天然石画,非笔墨所能造成,乃极力揄扬,各加品题,著为《石画记》,于是大理石之名始大著。”此论切中肯綮。阮元《石画记》尝云,大理石“色备五采,气若云水,较吴装画法,更浑脱天成,非笔墨所能,乃造化所成也”。其视点苍山石,已非寻常玩好,直与宋元名迹等量齐观。为发明石中画境,阮元更将书画题跋之法引入藏石,其言曰:“名石虽有造化之巧,但无品题,犹未凿破混沌。”故凡所得佳石,必细绎其意象,缀以诗题。考其所藏“四季画屏”,即分别题作“湘烟春霁”“夏山欲雨”“华岳秋晴”“寒江雪浪”,并取柳宗元、许浑、苏东坡诸家诗意相发明。又尝得一石,两面皆成景,乃取林逋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句品之。如此,石中烟云与古人篇什互为注脚,天工人文,交相辉映。
佚名 王学浩补松 《雷塘庵主小像》
纸本设色 132.2cm×42.7cm
1807年至1808年 南京博物院藏
不宁唯是,阮元更尊大理石画为“画仙”,自号“苍山画仙”,并有诗云:“石中画笔神而圆,若非仙力何能焉。”谓其备“四代画法,百种色泽”,古今画家难臻之境,石纹竟能得之。此等揄扬,实将大理石推至审美之极境。自阮元《石画记》出,藏家品石遂有定式,后世传世云石旧屏,虽多仿刻阮氏诗文,其间不乏附会者,然追本溯源,皆不能越其藩篱。
今可见其遗风者,如“道光帝御赐阮元西山瑞雪图石屏”,一面青褐色纹,似雪山叠嶂、风雪交加,镌刻“瑞雪兆丰”及阮元题记;又如“阮元寒波澄清石屏”,以石中黑纹拟波涛净流,取明于谦诗意品题;再如“阮元林峦夕丽石屏”,引常建诗句发明石中林峦夕照之景。凡此种种,皆为其“诗情画意破石出”理念之物证。
伊里布:僚友间的同声相应及其缺憾
与阮元同时之封疆大吏伊里布(1772—1843),字莘农,满洲镶黄旗人,亦为大理石屏鉴藏史上值得钩沉之人物。考《清史稿》本传,伊里布于道光十三年(1833)擢云贵总督,至道光十五年(1835)召还,旋授协办大学士。其督滇时间,正值阮元离任前后,二人一满一汉,先后同镇西南,宦海行迹自有相接。
今检传世文献,未见伊里布有藏石专录传世,此一憾事。然据其职守与交游,伊里布于大理石屏必有浸淫。阮元在滇日,大力搜求品题,石画之名已然鹊起,滇中僚属纷纷以此为献。伊里布继任,幕府宾朋之间,耳濡目染,自难置身事外。阮元倡天然画意、诗情破石之旨,伊里布若有所藏,其取向当亦不出山水、云烟、四时之景一类,与阮氏声气相通。
其所遗石屏题记,可为明证。如伊里布藏“溪山晓雾石屏”,其自题识云:“苏轼诗云:雾霁岩谷暗,日出草木春。今以拟之。”以苏诗证石中晓雾弥漫、草木争盛之景。又如“题湘烟春晓、湖山云影两石屏”,一取柳宗元《渔翁》诗意,题为“湘烟春晓”;一赞石中水光云影为“神品”,誉为北宋画家赵令穰生平极笔。更有“清 伊里布藏关山秋霁石屏”,题识称石画“颇肖”其所藏黄公望真迹,并誉之为“无上妙品”。其“悬崖飞瀑石屏”亦题曰:“苍山画仙仿洪谷子笔法,写张承吉游天台诗境。”此语直接沿用阮元“苍山画仙”之号,足见其对阮氏石画理论的服膺与追随。
概言之,阮元以学者之身份为大理石屏“立言”,而伊里布则为同好官僚群体中推波助澜者。此类显宦之参与,使藏石之风由翰苑而及公门,使大理石屏作为“滇中奇珍”的身份象征愈益牢固。虽其藏石详情阙如,今只能据其传世石屏题记存其目于阮元同时鉴藏圈中,然其绍述发扬之功,不可没也。
汪昱:品题传统的忠实承袭与文脉守护
汪昱,号墨史,清朝江宁(今南京)人。工写意花卉、翎毛、虫蝶,画猫尤称妙。其在石屏创作上,择石甚苛,非佳石美景者不刻。观其题刻,必骚客书无疑,品题古雅,文采隽逸,饶金石之趣,以篆籀、汉隶刊石名,铭文小字多用北魏。
阮元之后,大理石屏鉴藏已成专门之学,其核心范式不外两端:选材重天然画意,尤尚米家云山、四时山水;品评则重意境提炼,必以诗文“凿破混沌”。汪昱藏石,恰是此一路径之物证。其传世“小石四条屏”,题刻丰富,如“峡云幽谷”题“氤氲起自洞壑中”,“沙径石梁”题“石梁闲坐看鱼行”,皆为点明画境之语。再如“秋溪归棹”“岭猿同旦暮,江柳共风烟”“秋岗枫林,霜华随叶落,秋色入山深”等,无不系以诗句,正是阮元“口授指画,各与题识”之法在数十年后之忠实回响。其所追求者,并非石质之奇巧,乃是赋予冰冷石材以文心诗魂,将点苍山石牢牢锁定在文人写意传统之中。
更可注意者,阮元、汪昱一脉所标举之“天然”“画意”,在当时已成为判断真赝优劣之主臬。彼时已有射利之徒,或以生漆铜绿染补石面,或刻意点磨成走兽人物之形,乃至以他石冒充大理石。此等作伪之风,恰从反面证实了阮元与汪昱等所护持的审美标准之影响力——凡不循天然画意而专事雕琢、造作者,皆被真赏者斥为下品。汪昱之收藏,因而不仅是个体雅好,更是阮元开创之“石画”之学在后世的延续与守护,表明这一文化品格非但未被赝鼎之弊所掩,反更成为后世藏家有心追摹与捍卫的准则。
阮元、伊里布、汪昱三家之藏鉴,勾勒出清中期以降大理石屏文化之一条主脉。阮元导夫先路,以《石画记》奠理论基础,使点苍山石由“奇石”升格为“石画”乃至“画仙”;伊里布身处阮元同时,虽无专著传世,然以其宦迹与存世品题观之,实为官僚鉴藏圈中之有力襄助者,使赏石风气益广;汪昱则在后阮元时代谨守品题家法,以具体收藏印证文人石画谱系之绵延。三家所共同植下的传统,历久不衰,故民国赵汝珍《古玩指南》列大理石为当时“北京可得见之名石”之首,洵非偶然。大理石屏自地质奇观嬗变为艺术珍品,其间最可珍视者,正是以阮元、伊里布、汪昱为代表的藏家群体,对“诗情画意破石出”一境之不懈追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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