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皇室国际拍卖有限公司如何参拍拍卖结果
当代·顾景舟制紫泥三足云肩如意壶
款识:顾景洲(盖款);曼晞陶艺(底款)
高10cm 长17.5cm 容量480ml
RMB:3,000,000-3,500,000
出 版
《紫韵雅玩·中国紫砂精品珍赏》P168—169,天地方圆杂志社出版,2008年。
“曼,美。晞,将明未明。”——1979年,顾景舟于释印手稿中写道。
上世纪二三十年代,上海兴起明清紫砂仿古之风。1936年,二十一岁的顾景舟应古董商郎玉书之聘,入“郎氏艺苑”参与其事。
在此,他得以广汲博纳历代紫砂法度,亲手摹制时大彬、陈鸣远、邵大亨等大家的传世之作,并与汇聚沪上的同乡高手切磋。晚年他自述,仿制邵大亨令其“壶艺水平产生了飞跃”。所制作品,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其中陈鸣远款的“龙把凤嘴壶”与“笋形水盂”,甚至辗转流入故宫博物院与南京博物院,被当作传器收藏,直至几十年后他受邀为博物院做鉴定时,才与旧作“重逢”。
1988年10月,顾景舟在《壶艺的形神气》一文中写道:
“大亨为砂壶艺术杰出表,清嘉道以后150余年,无有超越他者之上。我仿制大亨作品的第一件就是掇壶,作于1936年。我的创作体会是:首先做到形似,其后做到神似,最后有突破而形成自己的特色风格。经仿制邵大亨的作品,壶艺水平产生了飞跃。”
(刊载于1989年《壶锦续集》/1991年《紫砂春秋》)
这一时期,顾景舟开始在作品上钤用闲章,“武陵逸人”便是其中最早的一方。
“晋太原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……忽逢桃花林”,典出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。在十里洋场中欲做一“武陵逸人”,在利欲攘攘处寄桃源之遐思,显然是对彼时古董界作伪之风的无声疏离;风动尘迷中,终只愿退守方寸泥凳,持住一泓造物的清寂与真淳。
1938年,上海沦陷,郎氏艺苑遣散人员,顾景舟被迫返回宜兴上袁村。不久,他身染天花,死里逃生,面容受损。自此深居简出,终日与泥凳、书卷为伴。
彼时紫砂业因战乱而一片萧条,上袁村仅存的一座龙窑,一年也难得举火一两次。众多艺人为求生计,只得薄利多销。顾景舟却反其道而行:一年仅制十数把壶坯,一器未臻,绝不轻易出手,甚至“养”在缸中年余。他将壶坯自定为“一担米”(即一石,约一百五十斤)一把的高价——相当于一名高级职员整月的薪金,且非知己不售。这已不仅是谋生,而是一种近乎苦修的艺术自觉。
当仿冒其作的粗品开始出现时,这一自觉便催生了一个清晰的行动:1942年,顾景舟将那枚寄寓遁世之念的“武陵逸人”闲章磨去,自号“曼晞”,并刻下新印“曼晞陶艺”。其后在释印手稿中注曰:“曼,美;晞,将明未明的意思。”又言:“石米以上用这图章,所以比较高档的茶壶,都是用此章。”
也就是说,这是一枚自设的精品鉴章,它区分着寻常之作与心血结晶,标定着“摹古循迹”与“以己为尺”的微妙分野,它是顾景舟为自己划下的一道精神门槛。
晚年的顾景舟曾总结,艺者一生无非三部曲:早年仿,中年创,晚年变。“曼晞”这方石章,便静静立在他艺术生命从“仿”渡向“创”的那个关口。
晚年的顾景舟曾这样回忆自己的艺术生涯:
“从事于每种艺术的人都是三部曲,早年仿,仿历史上的名作,画家是这样,书法家也是这样;中年创,中年有了基础以后,开始创作;晚年如何去变。我本人也不例外,我也是通过这样的三部曲。”
(无锡广播电视台《紫砂泰斗顾景舟》(CD),2010年。)
“三足云肩如意壶”,恰是此关隘之上,最澄澈的映照。
四十年代前期,顾景舟借鉴历代紫砂作品及青铜器造型,创制“圈足云肩壶”。至1945年,他将圈足改为外撇三足,“三足云肩如意壶”由此诞生。
一足之改,气象全新。壶身取意圆鼎,扁鼓身筒下承三足,器势由敛转放,弧线舒展,气度雄浑。三弯流蓄劲欲出,环鋬圆融贴手,与流以如意筋纹暗通。口沿回纹取法商周吉金,以“戳印”之法嵌入坯体,化古意为砂肌上克制之节律。
肩部贴塑如意云纹,辅以凸起弦纹,每瓣云纹皆以薄脂泥精工贴就,轮廓清朗。宝珠钮三面饰仰展云头,似琼苞初绽,又如瑞霭升腾,与底足遥相呼应,赋予整器向上拔升之动势。
此非纹样之简单拼贴,而是其多年“穷尽摹古”积淀后,一次“印、贴、琢、塑、理”诸法并用的“集古化新”。回纹之肃穆、云肩之飘逸、如意之吉愿,诸般绵延千载之古意被顾景舟以紫砂语法重新统摄,融铸为既承古韵、又开新貌的独有形式语言。
此壶于顾景舟素雅为主的作品中,堪称华美精巧之特例,其妙处,正在以线条之秩序统摄装饰之繁复,于富贵雍容中别见矜持与庄重。若说其早年仿古旨在“通古人神韵”,那么此壶之创作,已彻底转向“以我法,统万象”的崭新命题——这标志着其艺术自觉,已从技艺的巅峰,坚实步入美学构建的自由之境。
新中国成立后,政府牵头整合生产、拨款扶持紫砂业,近乎凋敝的窑火终于渐次重燃。顾景舟以行业中坚之姿,首批响应参与陶业生产合作社筹建。此壶型旋即被吸纳为核心产品样式,底款易为“宜兴汤渡陶业生产合作社出品”,由此广为流布,终成新中国紫砂体系中最具代表性的经典壶式之一。
而本次上拍之壶,底钤“曼晞陶艺”,盖署“顾景洲”,正是这一经典诞生前夜、行业破晓时分、薪火待燃之前,最初凝定的原始样本。“曼晞陶艺”一印,曾在顾景舟五十年代末被诬为“右倾”之际再度启用,钤用于这一时期的打样作品之上,成为他穿越又一段漫长晦暗时,持守艺心的暗语。
因此,“曼晞”之名,既是时代幽暗中的一线薄暉,也是顾景舟个人艺术生命的曙光。而这件“三足云肩如意壶”,正是在那第一道曙光初现之时结晶而成的实物——它把一个人在乱世窑火中的选择、一代紫砂艺人在低谷中的传承,同“从仿入创”的那一步,凝成了可以端详、可以把玩的形状。
顾景舟的一生,是中国近现代社会变迁的缩影;这把三足云肩如意壶,便是其艺术生命中“将明未明”时刻的最佳注脚。壶身流转的纹饰,是古今文脉的延续;三足撑起的气度,是乱世坚守的脊梁;“曼晞”烙印的光芒,是破晓前的希望。
当紫砂行业从抗战后的凋零走向改革开放后的兴盛,当顾景舟从仿古匠人成长为开宗立派的泰斗,这把壶始终静静矗立,见证着“曼妙曙光”如何穿透黑暗,照亮中国现代紫砂艺术的黎明。
它不仅是一件可赏可用的工艺品,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、一种精神的传承、一座艺术的丰碑,其收藏价值早已超越器物本身,成为不可再生的文化瑰宝。